茶業貿易板塊劇動
中國在十九世紀中期前，長期為世界最主要茶葉生產和出口中心。1793年之前，英國從中國輸入的茶葉量，不超過733萬公斤，至1846年已達2,611萬公斤。尤其在鴉片戰爭之後，根據1842年簽訂的《南京條約》，清帝國開放了上海、寧波、福州、廈門和廣州等五個沿海城市作為貿易口岸，大量的洋行來到中國尋求貿易商機。
但由於資訊與語言隔閡，洋行必須仰賴熟悉當地民情、商業人脈，且擁有翻譯能力的仲介協助經營，這類角色稱作「買辦」。他們雙方並非單純的僱傭關係，買辦除了採購商品、參與資金和物流運作外，還需處理當地事務或與官府協調，並在各方之間往來，逐步累積資本與聲望，甚至發展出自己的商號。
1869年，寶順洋行將「福爾摩沙烏龍茶」成功外銷至美國，揚名國際市場的英商杜德（John Dodd）與李春生，便是洋行與買辦的合作關係。
臺灣茶業的獲利與潛力隨即引起各大洋行的目光，紛紛前往淡水河流域找尋新的商機。茶樹為多年生常綠作物，新栽茶園通常需要3至4年以上的培育管理，方能進入穩定採收階段。因此在面臨各洋行突如其來的大量需求下，茶農無法在短期內提供粗茶，收購價格被不斷墊高，甚至出現品質不穩定的狀況。
然而1872年，美國廢止進口茶稅，各地茶葉湧入市場，造成茶商過量收購、品質及成本失衡。其後又受到1873年金融恐慌（The Panic of 1873）影響，使得國際貿易與消費力急速緊縮，最終導致臺灣烏龍茶市場崩盤。
由於臺灣茶業自發展初期，即為高度依附需求波動的出口產業，因此如何找尋有飲茶習慣與消費力的市場，並調整成合宜適口的風味，以消化大量茶葉庫存，就成為買辦們的重要課題。
19世紀的南洋如泰國、越南、星馬和印尼等地，有許多明清時期移居當地的閩粵移民，其飲食文化和臺灣相對接近，喜好清雅帶花香的茶款。而當時外銷歐美的臺灣烏龍茶，其風味更接近今日所理解的重氧化烏龍茶，甚至帶有部分類似紅茶或東方美人茶的醇厚特徵，以符合歐美市場的飲用偏好。因此買辦便將滯銷的烏龍茶，運往福州薰花加工成包種茶，精製成符合南洋閩粵移民喜歡的花香風味，藉由當時往來頻繁的華商網絡再次將臺灣茶銷售出口。
這也是以外銷導向的臺灣茶業，被迫首次面向亞洲內部市場，包種茶的誕生正是在此轉航之中完成。
香花湠根淡水河畔
1881年，大稻埕「源隆號」引進薰花包種茶及精製技術，成為臺灣包種茶技術發展的重要起點。而後加蚋仔、下崁庄、三重埔一帶（今部分萬華、三蘆地區）便陸續栽植茉莉、梔子、秀英等芳香花種，供茶葉薰香用。
連橫於《稻江宜春詞》（1914年）中所提及：「二重埔接三重埔，萬頃花田萬斛珠，穀雨清明都過了，采花爭似采茶無」，以及金子常光所繪《新莊郡大觀》（1934年），也為淡水河流域熱鬧非凡的香花和茶業聚落留下鮮明紀錄。
儘管後續歐美烏龍茶市場一度復甦，但早在19世紀中期，英國便已透過技術與茶樹盜獵計劃，促成大英帝國許多殖民地如大吉嶺、阿薩姆等新興茶區的崛起，英國植物學家福鈞（Robert Fortune）前往中國蒐集茶籽、茶苗與製茶技術至印度，即是知名案例。多年來由中國所主導的全球茶葉貿易版圖也隨之鬆動，宣告世界茶業即將進入百家爭鳴的新時代。
進入20世紀，隨著英國發展出新式紅茶製程在全球大放異彩，加上各新興茶區的激烈競爭，讓高度依賴歐美市場的臺灣烏龍茶，在外銷路上逐步走向衰退。
包種茶的世代交替
1903年，日本政府設立「臺灣總督府殖產局附屬製茶試驗場」，現為「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」，也是臺灣首座茶葉專責研究單位。臺灣茶業自此推向現代化進程，如優良品種選育、茶樹栽培管理、施肥技術改良，以及熱風萎凋、新式包種茶製程等研發，也成為臺灣「近代包種茶」技術發展之濫觴。
從相關研究紀錄、文獻與日治時期的報刊，以及和大稻埕茶商前輩的訪談中，可以清晰看見包種茶外銷市場的版圖位移。
1920 年代中後期，包種茶出口數量首次超越烏龍茶，早期包種茶多為仰賴地緣與親族所建構的網絡銷往南洋。然而在1929年，受到世界經濟大恐慌影響，加上荷屬印尼政府提高茶葉進口關稅，導致南洋外銷量急遽下跌，這場危機也促使包種茶出口市場迎來世代交替。隨著1932年滿洲國的成立，對中國茶葉進口實施嚴格限制，當時同為日本帝國治理圈的臺灣，因此獲得了極大的出口優勢，臺灣包種茶商開始轉往東北大連等地開設支店拓展市場，包種茶便順著這股時代洪流大量出口至滿洲國。
這段從烏龍茶走向包種茶的歷程，奠定了北臺茶商的社經地位，許多日治時期的知名茶商，亦多為包種茶業的重要經營者，如曾任茶商公會會長，並將包種茶外銷至印尼的郭春秧，以及同樣歷任會長、推動日本政府廢除製茶稅則的陳天來。透過與地緣、血緣及華商的緊密串聯，臺灣茶在洋行與歐美市場之外，成功開闢了南洋、東北等全新的貿易路徑，淡水河流域也為因應茶葉薰花，而產生香花聚落的地景變遷。
〔 茶款名稱說明 〕
清領至日治時期所記錄外銷之「包種茶」主要為薰花包種茶，無薰花包種茶則是日治時期研製之工藝，經講習制度推廣後，逐漸成為現代臺灣茶業重要的製茶基礎。
外銷「烏龍茶」為傳統番庄烏龍茶，部分風味近似於東方美人茶，現代烏龍茶則是承襲新式無薰花包種茶工藝，融合布球揉捻和改良製法之茶款，過去學術上歸類為「半球形包種茶」，但因現代機具導入與消費市場慣稱，現代分類則為「球形烏龍茶」。
資料參考：
・連橫（1914）《稻江宜春詞》
・金子常光（1934）《新莊郡大觀》
・林滿紅（1997）《茶、糖、樟腦業與臺灣之社會經濟變遷（1860-1895）》
・陳慈玉（2004）《臺北縣茶業發展史》
・李進億（2009）《萬頃花田萬斛珠日治時期臺北地區香花產業史初探(1895－1945)》
・釋明英（2016）《被遺忘的豪商郭春秧：以日治時期活動為主題》
・陳志豪（2021）《草山紅：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茶業發展史（1830-1990）》
・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（2023）《臺灣製茶學》
圖片來源：
・金子常光（1934）《新莊郡大觀》
・書目選讀 ⋄ 陳志豪《草山紅：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茶業發展史（1830-1990）》
・延伸閱讀 ⋄〔 臺灣茶的意志 〕④ 臺灣紅茶的百年遠行
本系列文章以臺灣近兩百年的茶業發展為主軸，透過歷史文獻與經濟資料，梳理各時期的國際情勢及產業結構，並從生產、貿易到附加價値的形成，理解臺灣茶如何在世界市場中持續轉變和發展。內容亦結合業界訪談、實務經驗或場域走訪，作為品牌觀點之整理與分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