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 從紅茶的命名脈絡到臺灣香 〕

〔 從紅茶的命名脈絡到臺灣香 〕

海納百川的風味性格

談到臺灣茶的風味標誌,許多臺灣人腦海一閃而過的,往往是歷史課本上遠近馳名的烏龍茶,或是傳奇色彩濃厚的東方美人茶。但令人料想不到的是,戰後曾讓臺灣茶業躍上外銷浪頭的,其實是集臺灣、日本研究之大成的紅茶產業。1965年,臺灣紅茶出口量達到1,290萬公斤,一舉超越清領、日治時期的外銷成績,成爲臺灣茶業史上的榮光時刻之一。

 

對許多臺灣人而言,紅茶確實是款既陌生又熟悉的茶類,它鮮少出現在長輩的傳統茶桌上,卻早已成爲街邊手搖和下午茶的日常。究竟什麼是紅茶?只要沖泡出來的茶湯呈現紅色,就能稱作紅茶嗎?

 

若以現代茶葉的分類方式理解,我們常見的綠茶、紅茶、烏龍茶,分類的關鍵並非茶湯色澤,而是「製程」。


茶葉風味的塑造,來自製茶過程中每一次的工藝抉擇,不同的製程和氧化路徑,改變了茶葉內含化合物的組成,各茶類最終呈現出的滋味樣貌也截然不同,進而劃分出綠茶、黃茶、白茶、青茶、紅茶黑茶等六大茶類的風味性格。

 

臺灣人熟悉的包種茶、烏龍茶和東方美人茶等皆屬於青茶類,在全球茶葉產量中僅佔約2~5%。相較之下,紅茶則佔比超過70%,爲世界上飲用最廣泛的茶類。只要仔細一望,典雅的英式午茶、臺灣巷弄間的手搖文化,或是濃郁的泰式奶茶,其實皆是紅茶能納百川的風味性格,在走入不同文化的日常後,揉捻出各具特色的沖飲風貌。


紅玉紅茶

 

紅茶之名

這款深入日常的飲品,在東西方文化中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命名邏輯。爲什麼英文稱它爲「Black tea」,而漢字文化卻寫作「紅茶」呢?

 

從工藝的角度切入,紅茶製程從萎凋開始的酵素反應、接續中後期揉捻、聚堆所形成的濕熱環境,葉肉內含的茶多酚和葉綠素隨之劇烈轉化,在化學反應的疊加下,茶乾呈現出深沉的烏黑色澤。烏龍茶類的製程因氧化路徑不同,加上成熟葉等因素,茶乾仍保留部分綠色調,於是從「茶乾色澤」的視角觀察,紅茶便顯得格外烏黑,這也成爲Black tea一詞在國際語境中最直觀的理解方式。

 

另有一說,Black tea源於大航海時代重要的貿易茶款之一「武夷茶」(Bohea tea),因色澤較綠茶更爲烏黑,隨著長時間的國際貿易、語言轉譯與分類需求,Bohea tea逐漸發展成今日通行的Black tea。即便名稱的實際起源眾說紛紜,核心思維多奠基於描述「茶乾色澤」的視覺經驗

 

從英文早期文獻中也能發現,西方世界主要將茶葉分爲「綠茶」與「紅茶」二大類別,小種茶、包種茶和烏龍茶等外觀較烏黑的茶類,皆納入中國紅茶當中,而非綠茶,恰好印證此分類基礎的說法。

 

漢字「紅茶」則是從另一個角度出發,敘述沖泡飲用時的「湯色狀態」。

 

十九世紀中後期,大英帝國開始在印度、錫蘭等殖民地,以現代化機械製程量產Black tea,一步步改變全球茶葉貿易格局,並開始建立相關製程與品質規範,但當時的漢字文化圈尚無對應此類「製程化茶葉」的專屬詞彙。

 

那麼茶葉文化悠久的東亞世界對這款新茶類,又是如何理解的呢? 

 

紅茶茶湯


儘管在明代早已出現紅茶二字蹤跡,但在近世紀錄裡,中國與日本等漢字文化圈,仍多以產區作爲茶品名稱,如武夷茶松蘿茶宇治茶等。

 

此時的清帝國在長年內外戰亂下,並無大量進口現代英式Black tea的需求,甚至茶葉出口量於19世紀末期逐漸被印度超越。相較之下,日本於明治維新後,大量引入西方科學、制度及飲食文化,且日本本地並無量產紅茶,因此飲用Black tea也成爲脫亞入歐的表徵之一。

 

1870年代,被譽爲日本近代茶業與紅茶之父的多田元吉,先後赴中國與印度等地考察茶業,並在返國後改採「紅茶」(こうちゃ),取代日本原先使用的「赤茶」(あかちゃ)。即便兩者皆是以茶湯色澤命名,但隨著日本開始發展現代茶葉製程、研究及相關產業,使用「紅茶」一詞不僅能與中國既有的紅茶名稱接軌,也能對應當時由英國與印度建立的現代Black tea體系。

 

只是我們需要理解,此時中國所稱的「紅茶」,仍是相對於「綠茶」的廣義茶類概念,小種茶、包種茶和烏龍茶等茶款皆可能被納入其中,與今日依製程區分的紅茶並不完全相同。因此,日本沿用「紅茶」之名的同時,也將其納入現代製程與分類之中,賦予「紅茶」更明確的現代茶類意義。

 

後續《紅茶說》、《紅茶製法纂要》等參考Edward Money著作的紅茶相關書籍,透過多田元吉的翻譯、編撰與定義,「紅茶」作爲日本對應現代Black tea製程和茶類概念的名稱,才逐漸普及於日本茶業體系和大眾市場。

 

紅茶揉捻


百年一瞬紅茶香

臺灣紅茶發展,源自百年前承續日治時期的研究基礎,在臺灣總督府的主導下開啓了新時代的變革。

 

根據文獻記載,臺灣總督府殖產局於1925年5月,首先嘗試使用魚池地區的臺灣原生山茶試製紅茶,結果大獲好評。同年12月,殖產局委託三井會社從印度購入大葉種茶樹種籽「Jaipuri」、「Manipuri」及「Kyang」等品系,翌年於平鎮茶業試驗支所、魚池庄蓮華池等地播種試植。

 

1936年,臺灣總督府仿效大英帝國於印度加爾各答設置植物園的研究模式,設立「魚池紅茶試驗支所」作爲專責研發基地,也是目前臺灣僅存的錫蘭式水泥、磚木混造紅茶專用工廠,支所內包含廠房、宿舍、實驗室、試驗茶園等現代化設施。

 

後續進一步於1937年引進泰國「Shan」、1940年引進緬甸「Burma」等其他大葉種品系,臺灣紅茶產業也受惠於這些漂洋過海的引種,在先輩們胼手胝足下,建立起厚實的品種基礎。

 

其中,臺灣近代最具代表性的紅茶適製品種「臺茶18號」於1946年開始育種,歷經53年漫長的試煉,終於在1999年申請命名「紅玉」成功。紅玉紅茶以鮮明香型與甘醇口感廣受大眾喜愛,爲因紅茶外銷沒落而沉寂多年的魚池鄉創造了許多就業契機,也替下個世代的臺灣茶產業照映出一線光芒。

 

魚池鹿篙 茶菜與茶簍


珍視的風味標誌

於日月潭與我們合作超過十年的蔡桑,其家族自日治時期便有栽植阿薩姆茶樹的經驗,身爲首批栽植紅玉的推手之一,他持續以友善環境與有機肥施作的方式管理茶園,使土地與茶樹能在相對穩定的節奏中生長。因此,我們的紅玉紅茶除了經典的肉桂與薄荷香之外,還帶有鮮爽雅致的蘋果韻感。

 

這樣的香型輪廓並非刻意設計,而是風土、茶樹與栽植者同心協力下,自然形塑而成的結果,也在這十多年間成爲「山生有幸」所珍視的風味標誌。

 

嘗試梳理紅茶脈絡的過程中,我們從大航海時代的貿易網絡走進日本茶業史,再順著茶香巷回望到栽植者的生活背景。理解這款尋常可見的大眾飲品,不只是茶葉教科書上的品種、製程和文字紀錄,還有跨越地域和世代的味覺記憶,意外地成爲我們從事茶產業的珍貴收穫。


 〔 臺茶18號 〕

臺茶18號又名「紅玉」,由茶業改良場魚池分場(現爲「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中部分場」)所育成之茶樹品種。

母本爲B-729(緬甸Burma)、父本爲B-607(南投魚池臺灣原生山茶)之雜交後裔。樹型爲直立型小喬木,葉緣爲大波浪狀,茶芽茸毛極少,生長勢較強。適製高級條形紅茶,具有天然肉桂與薄荷品種香,爲臺灣知名紅茶品種。


圖片來源:

  • 山生有幸(2020)《魚池鹿篙 蔡桑與採茶班》
  • 山生有幸(2026)《紅玉紅茶》
  • 山生有幸(2020)《紅茶茶湯》
  • 山生有幸(2020)《紅茶揉捻》
  • 山生有幸(2020)《魚池鹿篙 茶菜與茶簍》


作者|郭峻堯
山生有幸 共同創辦人
將茶視為創作的媒介,取材於風土與感知,運用各式工藝,建構獨有的風味語言。
長期投入臺灣茶產業,從茶葉品評、製茶工藝、茶業歷史與風味研究出發,走訪臺灣各茶區,探索茶與土地、技術及時代之間的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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